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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過年回美濃,我拉著阿嬤的手,妹妹拍的照片今年是2008年,很值得紀念,因為是我第一次握起阿嬤的手。
阿嬤今年八十歲了,背馱得很嚴重,阿公過世以後,她一個老人家獨居在美濃六寮,怎麼也不肯進城。
阿嬤不是閑得下來的人,老家前院有一片菜園子,妹妹說阿嬤的菜園有魔法,只要阿嬤撒下的種子就一定會發芽。
我也這麼覺得。
阿嬤還做高麗菜幹,倉庫有好多瓶高麗菜幹,等著親友或餐廳打電話來訂購,阿嬤很老實,不管大瓶小瓶,一律六十元。
我跟阿嬤不熟,我很想跟她熟,可是不容易熟,阿嬤只懂客家話和台語,她從未上過學,不識字,聽不懂國語。
我的客家話和台語都很破,常常跟阿嬤說話牛頭不對馬嘴。
這一年,我漸漸和阿嬤有了連結和交集,儘管一切都還在起頭。
我叫自己把某些東西丟掉,阿嬤好像就慢慢走進心裏了。
我和妹妹都很喜歡阿嬤,壓抑了一輩子的客家婦女,把很多很多的委屈和辛勞都收起來,只想把家人照顧好。
阿嬤的菜園子不小,她根本吃不了那麼多菜,可是每當我們回美濃,就會有很多菜可以讓我們摘回去。
所以阿嬤這麼老了還種菜。
以前回老家從來都是我行我素,開始陪阿嬤說話是這兩年才學會的事。
今年過年的時候,我陪阿嬤到小土地公廟拜拜,踩著腳踏車,看著阿嬤騎電動車的背影,在綠色的稻田間緩緩前行著,正午的微風有些熱,稻香在空氣中隱隱浮動,突然覺得阿嬤老了,突然很害怕阿嬤如果有一天不在,我要怎麼辦?
一天在網站上看到新臺灣人徵文活動,徵求受訪稿件,紀錄下臺灣那些鮮為人知的小人物成功的故事。
網站說需符合新臺灣人價值:勤儉、堅韌、善良、誠懇、質樸和豁達
我看了看,想說,這不是在講阿嬤嗎?
決定要憑著這藉口回美濃去看阿嬤,要她說說從前的自己。
我的另一個目的,是要跟阿嬤變熟。
星期六,妹妹開車載我和媽媽回阿嬤家,阿嬤看見我們回來很高興,妹妹一下車就沖進阿嬤房間,我拿了一束康乃馨轉了一圈獻給阿嬤,阿嬤完全地笑開懷,老人家的笑聲尖尖的,有些刺耳但很好聽。
印象中很少看見阿嬤笑得這麼高興,她壓抑了一輩子。
我們搬了幾張大小籐椅到庭院坐,我打開電腦,叫出Word檔,手指在鍵盤上敲打,用不順暢的客語問幾個問題,關於阿嬤在哪里出生、小時候做些什麼、怎麼結的婚、怎麼生小孩……
這些我都不知道。
跌跌撞撞的客語裏左支右絀,媽媽在一旁幫我翻譯給阿嬤聽,妹妹替我作筆記。
阿嬤說著說著,就流出了眼淚。
過去實在太苦了,阿嬤不輕言往事,每一次提起就掉眼淚
阿嬤說,現在是最好的時光。
長年種煙葉與割稻讓她的手都變形了,沒有什麼農事是她不會做的,阿嬤伸出雙手,讓我拍下照片。
我又再一次摸了阿嬤的手,感覺指節與指節之間的變形,阿嬤一輩子沒有讀過書,七歲以後就開始幫忙種田,每天五點起床做事,中午吃完飯繼續做事,一直到天黑為止,童年唯一的記憶是晚上和鄰居小孩玩躲貓貓,沒有其他的了。
阿嬤沒有看過阿公就坐轎子嫁過去了(我跟妹妹都怪叫了),相親時阿公來家裏作客,阿嬤端了一杯茶給阿公,看都不敢看就趕緊回房了,那一頓中飯,阿嬤是站在廚房裏吃的,外邊是長輩們的飯局。
爺爺窮怕了,省得很,他很凶,有時後會打阿嬤。
有一次阿嬤在河邊洗衣服,阿公在田裏忙割稻,一直叫阿嬤去幫忙,阿嬤想著趕緊先把衣服都洗完,洗完就去幫忙割稻。
結果阿公走出來,手裏拿了一個從煙樓裏拔出來的木塊,就往阿嬤肩頭砸過去,阿嬤碰一聲倒在河裏,衣服散了一地。
阿嬤說到這裏,又哭了,低低地說:「他為什麼就不問我一下理由……」
看到阿嬤的眼淚,我心疼死了。
「阿嬤,那妳有站起來甩阿公一巴掌嗎?」妹妹氣憤地問。
媽媽笑岔了氣,說:「怎麼可能?!」媽把妹妹的問題翻譯給阿嬤聽。
阿嬤聽了,驚恐地瞪大雙眼,彷佛看見外星人一般。
生小孩的時候,阿嬤都要自己想辦法,感覺肚子痛,知道要生了,就趕緊把碗洗一洗,快快回房鋪一張塑膠紙在床上,爬上去躺著,等小孩子出來。
每次生小孩時一定滿頭大汗,很害怕的時候總是不停安慰自己:「這是天生人,不是人生人,沒事的」
後來爸爸叔叔他們就這樣生出來了。
爸爸說,阿嬤從沒打過他們。
小時候很苦,家裏很窮,便當經常是蘿蔔幹配白飯。
農閒時阿嬤會到處找事情做,常常交工,攢錢給小孩子加菜。
有一次便當裏多了一個荷包蛋,爸爸開心死了,每一節下課都打開便當盒看一次,怕蛋變成雞飛走。
我和妹妹聽了要笑死了,蛋怎麼會變成雞飛走?!爸說我們不懂。
最後我問阿嬤,有沒有什麼,年輕時想做卻一直沒有做的事情。
阿嬤聽不懂我的問題,因為她八十年的歲月裏,不曾想過這個問題。
阿嬤的願望非常簡單,就是子孫平安,如果能抱曾孫就更好了。
我看著阿嬤珍藏的照片,年輕時的阿嬤很美很時髦,儘管一些漂亮的衣服都是跟同學借的。
媽媽說阿嬤如果生在我們這個時代,一定是前衛獨立新女性。
她是全家唯一支持堂哥從宜蘭騎機車載女朋友回美濃過年的人,每次妹妹穿搞怪的衣服都會被阿嬤稱讚,阿嬤也喜歡我留短髮,阿嬤會用客家話說:矮孬呢!(ㄜ,是很漂亮的意思)
訪談過程中,還有兩個老太太來家裏找阿嬤說話,妹妹總說阿嬤人緣好,她有很多朋友,一個人在鄉下不寂寞。
阿嬤說完故事了,駝著背下園子去拔菜(屢勸不聽的老人),
騎電動車上街買香腸,說要給我們帶回高雄吃好的。
阿嬤回來的時候,買了兩份香腸,一份給我們,一份留給外婆。
她是我阿嬤,我和妹妹最喜歡的阿嬤。